Ho Wai-On 何蕙安 aka Ann-Kay Lin

文字文化何去何從?


两岸三地和海外華人,我们享受一共同福份,就是歷史悠久的中華文化,這包括我們與眾不同的文字,與文字相連的書法繪畫圖章篆刻,歷代流傳下来的典藉著作,各種方言的傳統戲曲和地方文化… 琳琅滿目,數不勝數。


世界上很多文字是用有限的字母來表逹言語的聲音(拼音文字系統),譬如英文用26個字母的不同組合來表達英語,毎一個字母(除了極少數如a是一)並非一個獨立的字。而中文卻大不相同,是數以萬計,分為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等六類的方塊圖型字,毎一方塊字是獨立個體帶著個別的信息,大概因此英文稱之為 Chinese-characters吧。而楷書自漢末流傳至今,因此在看不同年代的各種典藉著作時,亦能明白這些字併合起來的意思。我在香港成長,自小愛看中文書,讀由上而下,由右而左,甚至線裝書。我在幾歲大入學時便開始寫毛筆字,稍大臨帖,中學開始學畫國畫… 雖然後來大部分人生在英國渡過,生活習慣有點西化了,但在我身上根深蒂固的是中華文化。


我的本科是西方古典音樂,很幸運得到奬學金在英國皇家音樂學院接受專業訓練,然後一直以作曲、多元藝術的創作,和指導音樂與綜合藝術的演出為專業。但我小時在香港最愛的卻是廣東大戲和粵曲,亦因此對其他劇種如黃梅戲、越劇京劇等等,亦覺得好看好聽,也看了不少由粵劇出身的演員演的唐片(廣東話電影)。受到這些影響,我常用這種印象來擴張西方古典音樂的創作概念和演出型式的。我在電子電腦音樂和多元演出這方面,亦下了不少功夫,因為這種創作和演出,有更多空間和自由可以表達我身上中西文化交合的結晶。我一直在嘗試融合粵劇和西方歌劇的特色來創作,但二者概念頗有衝突,順得哥來失嫂意,作品不容易被接受。我深愛西方古典音樂又一生浸染其中,對之有頗深度的認識。但我對粵劇的情結,除了因為這是幼童的我對舞台藝術的第一印象,如鴨仔破殼而出時,第一眼所見會成為印記(imprinting);亦因為我没有忘記小時候惡劣的生活環境和在其中求生的人,粵劇粵曲在當時是賞心樂事,亦帶來文化。而西方古典音樂在歐美都未能接觸到社會的底層,虽然南美委內瑞拉有訓練貧窮青少年加入西方古典音樂樂團的制度,但這是為了減低貧窮青少年犯罪行為,有異於我小時候的香港,貧苦大眾唱粵曲睇(看)大戲和唐片,是日常生活和娛樂。


2009年我在英國開始從事研究和寫如何用粵劇概念創作類似歌劇型式作品的博士論文,由於身體和經濟狀況不容許到香港和廣東實地考察,我使用網絡聽戲看戲、閱讀和搜集有關資料,並與各地粵劇戲迷溝通,發現廣東比香港多演出和創作方面的資料,有很多粵劇大佬倌、劇團劇院,和有政府控制的系統性訓練和藝人制度。在看资料和溝通方面有個困難就是大陸用簡體字,而我是没有學過的,雖然簡體字的構成包括草書(如东是東),或字是由繁體的部分來形成(如亲是親),亦可從上下文猜到是個甚麼字,但有些簡體字我是想爆了頭也不知是個什麼字的,亦不習慣由左至右橫行,但漸漸也學會頗多簡體字。而人的惰性是一學了簡體字便上手,覺得由繁入簡易,由簡入繁難,想那些只會簡體和左橫行字的大概看不懂年代較遠的線裝書了,英文稱繁體為 traditional (傳統字) 其實更妥貼。


在網絡交流和發表,需要學會用電腦輸入中文,大陸全國教育用普通話,用拉丁字母表示普通話的標準發音,稱為拼音和全面使用。拼音方便查字典、方便外國人學中文,用拼音法輸入電腦很普遍,而電腦已成為人人日常使用的工具,只要會讀音和打字母,不需要用筆寫字了。我自小在香港講廣東話和英文,僑居英國日常講英文,我不會普通話的準確發音來使用拼音,每上網找資料或交流或寫作,只能用手寫板輸入中文,但亦因此常有機會寫中文,不致執筆望字。搜集資料時常見到全用拼音的標題、書名和作者,需要猜究竟中文是什麼呢?亦曾見全本用拼音寫的書,不禁有些担心中文在有些程度上成為了標音語,變成拼音文字系統了。由於拼音、網絡語和手機語的流行,網上有時見到的回復,全文只是字母(譬如:LJ=垃圾),或只是阿拉伯數字(譬如:2333=啊哈哈哈),什至只是一些符號,連一隻中文字都沒有,不知所云,莫名其妙。就算仍用中文字,除了越來越多看不懂的時時新網絡語,兩岸三地又有各自的新詞句未必一看便懂的。連一些存在已久的詞語,兩岸三地和海外華人亦會對它們有不同的定義。譬如我所認識的民主制度、社會主義和自由的定義,就和有些大陸網民不相同。


我所認識的“民主制度”(democracy),是现代歐洲亞洲美洲非洲大洋洲很多國家都實行的政制,源於五世纪古希腊的雅典,就是國家可以有多个不同政見的政黨,全國公民一人一票的選,得到最多選票的政黨執政數年,期滿又再由全國公民一人一票選出下屆由那一黨執政。但有些大陸網民卻和我說民主這个概念壓根兒就是共產主義提出來的,説課本上寫着實行民主的方式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各级人民代表,說民主這個词一直都在他们的課本裡,説中國大陸確實是民主國家,終身專政是民主,還説我小學中學没學過政治課歷史課而被西方冼腦了!我可也真的沒有讀過一定要我上政治課的學校,但歷史我卻是從小愛看愛讀和留心的。有些大陸網民似乎完全不知道可以全國一人一票來選擇不止一個的政黨,而我所認識的“民主制度”不容許讓一個人無限期專政和對專政者的個人崇拜。


頗多大陸網民以為“社會主義”就是共産主義。其實“社會主義” (socialism)這種理想由來已久,譬如1516年托馬士摩爾(Thomas-More)借用古希臘冩成《烏托邦》(Utopia)就是研究社會主義的學者們必讀的著作之一。英國的NHS(國家保健)和公立小學中學免費與及廣泛社會福利,瑞典的社會和福利制度,都是比較溫和的社會主義。而共産主義是社會主義中比較偏激的一種吧。


“自由”並非為所欲為,自由包括懂得自制自律(這是懂得尊重自己),和尊重別人的自由:辱駡異見和不喜歡的人和事,其實是不自尊,先傷己(自己的人格)再傷人,顯露自己教育和修養的不足,何必呢?自由包括可以批評政府但亦需尊重法律。兩岸三地和海外華人,在不同政制成長,看事物會有不同的觀點。若懂得客觀和包容,平心靜氣溝通交流,彼此都會因此擴大視野。當然,我最關心的是藝人創作和演出的自由。在研究大陸粵劇時有幾個發現是令我大吃一驚的,畧述如下:


1)全國八套戲:很多年前我在香港有演出時曾聽說大陸有樣板戲,但我是在從事PhD的研究過程中才知道,1967-76年間大陸是全國八套戲,雖然不同的参考資料說是那八套有點出入,但基本上無論京劇粵劇或其他劇種,大陸只准演和看那些跟隨着當權者的指示去創和演的革命新戲(樣板戲)。我第一次在網上看這種戲時,因爲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差點把我嚇到從坐着的椅子跌到地上去:怎麼這全無廣東大戲味道和型式的戲也算是粵劇昵?馬上關掉,驚魂稍定後,為研究而看地耐心看,覺得樣板戲因為是由當時全國戲劇界精英創作和演出的,水準很高,唱和做都是一流,只是對有些說教式的政治歌詞覺得有點毛管動,樣本戲很能代表那個時代,是值得保存的。但由政府決定全國都只准演和看這樣的戲,那就大可不必了。我不是在這種政制下成長的,也沒有在這種政制下生活過,看這類型的戲既不感動,亦無快感,看過一次不會想看第二次。但見在這政制下成長的觀衆,卻會看得血脈偾張的感動和喜歡看的。大陸至今仍有演出承傳樣板戲模式的粵劇,但演出時多了點華美包裝和增加點娛樂性,我覺得反而不及原裝和失去了點氣勢。


2)國家一級二級三級四級演員:在香港,演員是指演舞台劇、電影和電視的(有演技的是演員,明星未必都被稱為演員)。我在博士論文的研究過程中,才知道大陸所有從事相聲、戲劇(任何劇種)、舞蹈、電影、電視等等和所有文藝表演的,都稱為演員,並強制裁定其人的水準為國家一級、二級、三級或四級演員,雖然這可視為給予專業肯定和享受特殊津貼,但這是由政府控制對全國演員的評訂標準啊。有網友和我說英國皇家音樂學院聯合委員會(Associated-Board)不是也有一至八級的考試嗎?這可是大不相同啊!這委員會並非提供專業課程和場地,雖稱皇家,其實與女皇家或英政府無關,這委員會給在英國和海外有興趣學件樂器和學點樂理的人,自由選擇考不考每年修訂的一至八級的考試(大概相當於小學一年級至中學吧),考到最高的第八級連進入皇家音樂學院接受專業訓練的資格都没有,也没有作教師的資格,若以為考到第八級就可以作專業演出,那就笑死人了,靠這種考試來決定藝術成就,是未出道未入行。那些在皇家音樂學院接受了多年專業訓練的學生,雖然有專業資格了,但一步出校門,天下靠你自己打,政府不干預亦不照顧。我和博士硏究生導師(supervisor)說起大陸政府的國家一至四級演員制度,他也吃了一驚,跟著不禁莞爾,彼此會心一笑,因為都知道英國斷不會如此,如果英國政府實行這種強制分級,那就全國的文藝演藝人都不幹了,還會大示威遊行抗議,並肯定會得到全國人民的支持,共同反對政府干預藝術。


3)紅線女文革時期的遭逢:我愛看大戲,愛看大老倌的演出。大老倌把已存在的曲調、劇目和傳統表演程序模式,再創造成為其個人的藝術。傳統戲曲最重傳承,我們對老倌應該體諒愛惜,人的身體不可能常常都是颠峰狀態,一如赏花,老倌的黄金時期寶貴和短暂,你在那時候没機會看現場演出就走寶了。老倌並不多,亦不易有新的,宜愛不宜踩,宜多不宜少,多老倌才多粉丝,各捧各的。從紅缐女的自述我才知道她在文革時期可怕的經歷,在她演藝爐火純清的時候,却不准她演出,連練聲練功都不准,要去掃街,下放去茶場。三年後獲准復出,她便非常積極跟從指示,演樣板戲,和讚掦當權者的革命路線。四人幫倒台後,她以前的積極令她遭受審查,雖然後來被批准再復出,但經過這樣多的折騰,失去在黄金時期薄暮前的寶貴時光,身體和聲線狀況不一樣了。政府政治如此拑制文藝,不知道使多少劇種的老倌被摧殘,失去傳承。紅線女是做戲的,無論你喜歡不喜歡看紅線女,或就算她犯錯,怎可以讓那些本應在學校好好讀書的造反派,強將她半邊頭髮剃掉,剃成隂陽頭來羞辱她?全國的青少年學生甚至未成年的孩子,被縱容學會了不尊重,有狂妄的膽量去侮辱虐待人,和破壞文化文物。後來有些被迫害的人雖有平反,也有不少人被容許講談受到的迫害,但做過壞事的红衞兵却沒有被清算,連要寫檢討都没有,我只見過一篇是一位做過紅衞兵的自動自發寫的,讖悔在文革時期的所作所為,難道那樣多的红衞兵,根本不需要對個人的所為負責任?人在可以不負責任的情況下所暴露出來的人性醜惡是很可怕的。


無論現在的情況怎樣,過去對現在是有影響的。我多講了點粵劇,是由於寫論文的過程中要做點對廣東文化的研究,發現有關廣東文化的書籍和資料不多,找到的也寫得頗簡單,且多被列入了嶺南文化(即是包括了廣東以外的省份和方言),廣東名人也是越接近近代才多起來,而講廣東文化的資料就會提到廣東菜、點心和粵劇了。香港人多數講廣東話,其本土文化帶著廣東文化和西方文明–不是西方文化,雖然在英國殖民地時代學生必須學英文,其實香港人對英國文化認識不深,更不用說西方文化了,香港報紙刊物和作家大部份用中文,香港人日常多食中國菜,西餐多是港式西餐,西片必須有中文字幕。粵劇在香港這大都會長期受到各種外來包括西方因素的衝擊,政府既不幫助亦不控制,大佬倌為存活敢作敢為,做到跨文化多媒體,雅俗共賞,深入社會低層,是香港文化重要的一環。大陸以普通話為敎育和傳播的言語,有些廣東網友說廣東年青人講普通話多,少講什至不甚會講廣東話了。曾看過大陸電視採訪粵劇花旦曾慧,她說常用普通話教粵劇,這可不是好現象啊!粵劇花旦和文武生可以不是廣東人,但必須要講廣東話,否則便不成粵劇了。方言的消失會做成地方文化的消失,而香港似乎越來越要講普通話了,這是否意味著很多點點滴滴形成香港特色的東西將會成為懷舊呢?從新聞和各種網絡上載所見,頗有年輕人是關心和想保護本土文化的。


隨著大戲(粤劇)在香港逐漸凋零,唐片(廣東話電影)成為小市民日常娛樂,在當時很受歡迎,佬倌和粵劇戲行中人很多都拍唐片,武俠小說興起使武俠片充斥市埸,跟着各種電視劇代之而起,诸如此類雖亦頗有粗製濫作的如“七日鮮”“粵語殘片”,但至今仍有懷舊的粉絲。大陸各種傳統戲曲亦颇見凋零,現在上網看電視劇已成為很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電視劇無論種類都會亦多亦少的反影當時的社會和影響社會,年輕人尤其會有樣學樣,我以半娛樂半研究的心態看了頗多香港、臺灣和大陸的電視劇。


小時候在香港看大戲或唐片,一眼就知這個是忠的,這個是奸的,雖然廣東話唐片和電視劇頗有被評為粗俗膚淺無釐頭,但更能令人體會當時的市井風情和香港的廣東文化。國語片製作比較“高級”,但反映的不是很接近香港當時情況,或者是遷徙來的外省人的中原文化吧。香港短時期大量容納了大陸各地因政治逃來的人和外地的投機者,本島必須依靠有限期的大陸租地,有着權時易變的繁華,令我想起那些只要有空間,便可以離開母體和土地而生存的小小空氣根植物(airplant)如空氣鳳梨(鐵蘭花)。


我幼小時曽住過台灣,但什麼都不記得了,很多年前曾到台北短暫逗留,會見了一些當地的音樂人,順便看看基隆花蓮,但印象也很濛糊了,只記得台灣有講類似福建話的台灣人,講國語從內地遷去的人,和土著山地人,這三類人和一些日本遺風,都是台灣文化的因素–那時候台灣雖親美,但我感覺不到美國文化的感染,比香港少用英文。我看的台灣戲不夠多,看過的古裝戲和歌仔戲,製作資源似不如香港,更不用說大陸了,但若不計較製作成本比較低,我很喜歡《包青天》,混合國語和台灣話的《施公案》,時裝如感傷的瓊瑤劇,和那些有點受日本青春偶像劇影響的電視劇。覺得這些台湾戲劇情比較不複雜、多純情女子和感覺到傳統教養。


大陸多人才人力,擁有那樣多的名勝古蹟和文化遺產,越來越財雄勢厚,拍了很多高水準和華麗的大型電視劇,亦吸引了不少港、台明星和導演去大陸發展。陸劇無論古裝時裝,都劇情複雜和充滿不停的害人整人鬥人的情節,人人都有可能會害人,真是草木皆兵,這些在古裝尤其是宮鬥劇更為明顯,劇情太虐令我感覺疲勞,我想也只有經歷過長期極權政治必須為保己而害人的殘酷背景,才能編得出這樣大規模各種各式害人劇情來,但有時亦從劇中領會到以古諷今的無奈(歷史上中國不是一向都是想死才會去批評本朝,為安全計只能講事情是發生在以前的朝代嗎?)。時裝現代劇仍然帶着過去的影響,我也沒看過沒有害人情節的。從電視劇看到大陸城市一切似乎比資本主義國家還資本主義,和更繁榮有錢。但看那些講城市外和鄉下有關犯罪新聞的電視特揖,看到的不止是仍然窮得很(大陸的貧富懸殊問題似比香港更甚),還落後不開化,暴力和對女性很不好,可見教育未及於窮鄉。


兩岸三地包括澳門,但我又不賭銭,從來只去過一次,如蜻蜓點水,只記得很好吃的光酥餅(現在連這歀光酥餅也買不到了),又從沒有看過澳門戲,我對澳門文化缺乏認識,只覺得澳門似乎什麼都聽和跟大陸的。


(未完 待續)